作者：林志吟
新药研发活跃，实验猴资源再度变得紧俏起来。
“现在不仅仅是猴子非常贵，更关键的是还供应不上。”作为一家生物药企研发负责人张明陷入到找猴的困难境地。
另一家药企研发人员说，食蟹猴价格涨了不少，根据他们最新咨询到的报价，单价已到20万元。“各家CRO（医药研发外包）今年可以预约的实验猴档期差不多都满了。”
实验动物在基础科学和临床医学研究中扮演着重要角色，是药物临床前评价的主要实验对象，常用的非人灵长类实验动物恒河猴和食蟹猴因与人类高度相似，被认为是再现人类状况的最理想的实验动物模型，其中又以食蟹猴用量居多。
以食蟹猴为代表的实验猴在2025年下半年重返10万元关口，进入到2026年后，价格进一步飙涨，当前价格正逼近新冠疫情期间猴价高位。
“猴哥”身价暴涨
中国政府采购网公布的各家研究所食蟹猴采购项目中标情况，勾勒出一幅食蟹猴价格变动趋势。
2026年6月16日，中国食品药品检定研究院40只食蟹猴采购项目中标结果公布，食蟹猴的单价为17.8万元。
更早几个月，即2026年3月5日，中国科学院上海药物研究所动物实验用食蟹猴采购项目中标公告显示，450只五阴食蟹猴（年龄在2.8-5岁之间，排除结核分枝杆菌、猴D型逆转录病毒、猕猴疱疹病毒型即B病毒、猴T细胞白血病病毒和猴免疫缺陷病毒这5种病原微生物），成交金额是5895万元，折合下来单价13.1万元。
如果再把时间周期拉长一些，2025年5月1日，中国食品药品检定研究院2025年度食蟹猴采购第一批中标结果显示，食蟹猴的单价为9.2万元。
食蟹猴，因喜食螃蟹得名，原产东南亚，目前国内的猴场主要分布在气候偏温热的广东、广西和云南地区。
中山大学香港高等研究院临床前研究中心主任、中山医学院特聘教授孙强长期从事辅助生殖与模式动物构建，他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诸如单克隆抗体等生物大分子药物研发的临床前动物实验中，最有用的信息往往来自非人灵长类实验动物的评估结果。不仅如此，由于物种间差异明显，很多生物大分子药物在非人灵长类之外的实验动物中甚至不会引起交叉反应，这导致临床前实验无法用这些动物来实施。
“猴类实验动物中，食蟹猴仍占绝对多数，主要原因是其科学研究背景数据较为充分，且成年个体体型较小，用药量相对较低，因而在全球范围内更受青睐。相比之下，恒河猴体型偏大，整体在种群管理、饲养条件以及科研背景方面的质量管理水平不如食蟹猴成熟，这也进一步降低了用户对其选择偏好。”张亮说。
几年前，以食蟹猴为代表的实验猴行业曾经历过一波大起大落行情。
新冠疫情期间，2020年至2022年，受疫情大流行影响，供应链中断，包括新冠药物等在内的新药研发需求激增，实验猴身价暴涨，单价从不足5万元，到一度最高突破20万元。但之后，随着创新药行业融资放缓，药企们缩减研发开支，实验猴的价格在2023年急转直下，价格跌破十万元。
根据孙强观察，2025年5月之前，实验猴的单价一度跌到了7.5万元。
得益于猴价回归，一些医药外包公司业绩在回归。在实验猴市场价格上涨叠加自身自然生长增值双重推动下，昭衍新药2025年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大涨三倍。2026年一季度，公司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又大增4.8倍。
对于医药外包公司而言，拥有稳定的实验猴资源，是核心竞争优势。自2018年起，包括药明康德、昭衍新药、康龙化成等一些医药外包公司开始大手笔收购猴场，自建实验猴繁殖基地等。当前国内绝大部分的实验猴资源，聚集在医药外包公司手中。
哪些因素在刺激
医药外包公司美迪西在近日的投资者关系活动记录表中表示，随着行业需求逐步回暖，近期实验用猴市场价格呈上行趋势，整体供应偏紧。公司已积极采取丰富采购渠道、深化与实验动物供应商的合作等多项措施保障公司实验动物，特别是实验用猴的供应稳定，能够满足经营需求。根据市场发展情况，公司对实验用猴相关业务采用更加灵活的报价策略，以保障公司的盈利能力和持续发展能力。
实验猴的价格上涨行情，与新药研发景气度息息相关。生物制品和药物研发势头迅猛导致食蟹猴需求增加。
当前，中国新药研发热度攀升。
根据国家药监局发布2025年《中国新药注册临床试验进展年度报告》，2025年，临床试验总量首次突破5000项，创历史新高。其中，新药临床试验2997项，占比57.5%，同比增长18%。这些临床试验中，Ⅰ期临床试验占比最大，达39%。
根据医药魔方统计，2026年上半年，中国医药对外授权出海交易总金额达到997亿美元，约为2024年全年（522亿美元）的2倍，接近2025年全年（1357亿美元）的73%，2026年全年总额有望再创新高。
浙商证券发布的一篇研报显示，2025年国内广义投融资总额已经回到2018年至2019年水平，从投向上看，多抗、ADC（抗体偶联药物）、多肽、小核酸、CGT（细胞与基因治疗）为主的复杂新分子实体类生物药研发主流趋势将持续提速，且小核酸等新兴赛道正处于IND（新药临床试验申请）申报爆发的早期阶段，从小分子向大分子以及复杂分子实体的转变会带来对于实验用猴更大的需求。
但2026年以来的这波猴价急剧上涨背后，不排除有一些人为因素。
在张明看来，除了市场需求增加是主因外，担心没猴可用带来的挤兑情绪也在影响猴价。目前要跟CRO公司预定猴子做实验，需要提前5个到6个月时间。
有不具名人士告诉第一财经记者表示，当前，也有个别CRO公司故意通过囤猴抬高猴价之嫌。
实验猴价格上涨，直接推高了药物研发成本。
药物安全性评价中，衡量研究药物在体内随时间变化的药代动力学（PK）实验，需使用的猴子数量18只，而研究机体对毒物的吸收、分布、代谢和排泄的定量规律的毒代动力学（TK）实验，需使用的数量40只。
“一般来说，药物安全性评价，药代动力学跟毒代动力学实验，总共需要用到58只猴子。如果为了节约资金成本，可以不做药代动力学，而伴随在毒代动力学实验中开展。”有研发人员说。
“特殊情况，药物的安全性评价使用的猴子数量还要增加，在正式实验过程中，每只猴子只能使用一次实验。实验猴在临床前实验的成本占比一半，只是表象，现在这个比例在大幅增加。”张明说，一个完整申报IND项目的临床前研究，差不多花费2000万元，已超过人体Ⅰ期临床试验成本。
供给缺口待解
根据孙强估算，中国每年需要用到的实验猴大概3万只，但猴子缺口在1万只左右，短期内，在实验猴培养周期长的背景下，这种供给的矛盾还很难缓解。
雌性食蟹猴在4岁左右时开始性成熟，其繁殖寿命大概可以维持13年至16年，多数母猴在17岁至20岁后进入绝经期。
理想的繁殖种群应该是每年都有刚进入性成熟的母猴补充，及时淘汰掉绝经和无生育能力的母猴，进而保持各个年龄段个体数均匀分布。然而，平均4年的性成熟时间，加上各半年的妊娠期和哺乳期，以及出生的实验猴通常要到2岁到3岁才可以用于动物实验。这意味着食蟹猴从离乳（6个月龄）算起，到生产出能够用于实验的商品猴，所需时间长达6年至7年之久。
孙强表示，如此长的生产周期，如果单价卖不到5万元，养殖企业会处于亏本状态，5万元至10万元是食蟹猴的合理价格空间。
然而，在每只10万元以上的现实情况下，很少有养殖企业愿意将离乳后的可售商品猴留下来用于补充和更新繁殖种群，多数企业选择“有猴即售”的策略。“毕竟留种要冒着未来数年内价格有可能下跌，以及动物出现生病或死亡等风险，这种现象也不利于食蟹猴整体繁育生产，进一步加剧了市场缺口。当前，在猴价上涨的背景下，养殖企业不留种或少留种的现象依旧在发生。”孙强说。
浙商证券亦在研报中表示，国内食蟹猴种群老龄化严重，出栏率偏低。6年至7年的繁殖周期决定了食蟹猴种群补种修复弹性低的特征。阶段性的高猴价导致国内猴场存在种猴透支出售，种群结构的老龄化问题是关键。若繁殖种群持续老化且不更新，未来自养食蟹猴产能可能进一步下降。
为了缓解食蟹猴的巨大供需矛盾，业界期望国家开放已暂停十多年之久的食蟹猴进口管控政策，希望通过从东南亚各国（自然栖息地）引进食蟹猴来解决或缓解这一问题。
孙强认为，开放进口并不能解决真正问题。他在2024年发表在《实验动物与比较医学》杂志上的一篇研究中曾提及过一种现象：2019年，中国曾短暂开放食蟹猴进口。当时国内多个实验猴生产企业利用此契机从东南亚引进了数批食蟹猴，总量接近1万只。之后这些动物被分散到了国内数家养殖场，随之而来的是多家养殖企业的MTB（结核分枝杆菌）检出率显著攀升。
符合市场需求的实验猴至少要求排除MTB、SRV（猴D型逆转录病毒）、BV（猕猴疱疹病毒型即B病毒）、STLV（猴T细胞白血病病毒）和SIV（猴免疫缺陷病毒）这5种病原微生物，这类实验猴通常被称为五阴猴。对于养殖场来说，引入的实验猴质量不合格的话，也会面临巨大的经济损失。
当前，除动物研究模型外，类器官及其他NAMs（新方法学）方法等非动物研究模型，正应用于非临床安全性评价中，目的是加速药物研发并降低研发成本。
不过，要用类器官取代猴子等动物模型，目前还不现实。“新技术完全替代不可能，只是多了一个科学评价的方法。”张明表示。
反之，随着生物医学的飞速发展，非人灵长类实验动物除了在传统的疫苗研发、药物临床前评价等方面发挥作用，还可以在神经科学和神经退行性疾病、突发传染性疾病、肿瘤、生殖、衰老和慢性炎症疾病等研究，以及脑机接口、基因和细胞治疗、生物制品安全性评价等方面发挥其独特的优势。
生物医药产业的周期性波动，给实验猴的繁殖培育带来了持续挑战。如何摆脱实验猴种群繁殖受困于这种局面，同时推动实验猴稳定储备，亟待得到重视。
孙强认为，通过提升管理水平，引入人工辅助繁育和辅助生殖技术等技术，提升现有猴群，尤其是老龄食蟹猴的繁育能力，并形成能持续进行种群更新的一定数量规模的猴种群，是解决实验猴短缺的关键所在。
（文中张明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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